（2000年6月）

耀辉难得回家一次，午饭后便当起了孝子，在田里像个农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去了；我则像个游手好闲的痞子，躲进屋里睡大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人推了两下，“起来，有人找你！”
我被吓了一声冷汗，因为梦里小云正握着我的东西，并恶狠狠的逼问我：“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不会吧，她追杀到这来呢？我带着睡眼朦胧走到堂屋，“哎，原来是你们俩呀！”
姐弟俩靠着门口看着我，手里多了一本书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
姐姐犹豫了一下，羞涩的说话了：
“哥哥，你会说英语吗？”
她说话的语气是怯怯的，但眼光却很坚决。我当然无法跟他们说我这个大学生的英语课有一半是在床上度过的。我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小菜，当然没问题！”于是，他们很高兴地把手中的书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一看，封面已经掉了，页角也卷在了一起，但内容还是完好的。是一本老版本的《许国璋英语》第一册。
很快，我的心虚就消失了，因为这两个孩子的英文水平还不足以对我构成威胁。确切地说，他们就根本还没学过什么是English。我把头脑中为数不多的英文单词想了想，找到一个单词：“hair”,一边指着自己的头发:头发就是“hair”，“hair”就是头发。姐弟俩儿并不知道这个单词怎么拼写,但他们马上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跟着念起来:“hair”!尽管他们的发音只是模仿,尽管我交了下一个单词他们就忘了前一个单词是怎么读的了,但当我指着我的头发提示他们的时候,我看见姐姐那闪亮的眸子,弟弟握出汗的黑腻腻的手掌,以及他们看着我的口型时的恍然大悟____“hair!”这时候,我们三个会忍不住一起笑出声来。这笑声回荡在阴暗空荡的屋里,门外是千年不变的青山,是潺潺流淌的溪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有的喜欢集邮，有的喜欢发呆，有的喜欢女人，而我喜欢收集地图。
我喜欢收集地图。确切的说，我是喜欢看那些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地图。小时候的地理课是我最喜欢的课程，我常常会在课上盯着一张中国挂图一盯一节课。我会从北往南的细数每一个城市：漠河、佳木斯、哈尔滨、长春……当我看见“大连”这个名字我会想到蔚蓝的大海、淡蓝的天空，于是我想这个城市一定是蓝色的；北京一定是金色的，“北京的金山上”嘛；而看到漠河我就会想到黑色的大兴安岭想到白皑皑的大雪甚至想到夜空中孤寂闪烁的北斗七星，当我看到广西壮族自治区的时候，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则是竹林、孔雀还有穿着和我们不一样的衣服的小伙子和姑娘。广西有没有孔雀我至今不得而知，因为我压根就还没
有机会去过。但那时的我坚信，广西就是那个有孔雀生活、人们总是载歌载舞的地方。
下课了，身材魁梧的地理老师将挂图折叠成豆腐干般的小块，然后夹在自己的腋下轻松的走出教室。这时候，我会觉得他很伟大，居然可以这么简单的把我们伟大祖国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折把折把就带走了，仿佛全国都是他私人的似的。有时候，上别的课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地拿出地图来偷偷的欣赏，就仿佛是到了青春期的男孩在课桌下偷偷看着某个女星的曝光照一样。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在代数课上，因为那些抽象的数字和公式几乎让我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窗外，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隔壁桌的大毛的脑袋是斗大的，可我从来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什么样，那些数字太抽象，而缺乏必要的形象。没有了形象，于是恐怖就来了。它们有点像我在黑夜里的感觉。我没法知道那黑洞洞的另一边是什么，受到无边的黑暗和无名的恐怖惊吓的我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睁大了眼睛不敢睡觉，害怕一不留神，就被那不知名的恐怖的力量吸了过去，像一个弱小的生灵一样被吞噬。在数学课上我也从不睡觉，我会紧紧盯住数学老师那张张得大大的空洞的嘴和从中不断喷洒出的飞沫，假装很认真的听着，其实我正在想为什么台湾和福建只隔了一个食指大的海峡但我们却没办法过去。我知道在人群中我很安全，可只要我打一个盹，我就会被数学老师像抓小鸡一样的抓到墙角和那些笤帚站在一起听他的课的。
因为我的目光总是紧跟着老师，从不睡觉，所以数学老师并不讨厌我，虽然我的数学成绩从来没有及格过。在开家长会的时候他是这样对我父亲说的：“这孩子，很乖，上课时能认真听讲，但是成绩总是不太理想。我觉得不能怪他，可能，可能是因为他的抽象思维比较差，他的地理成绩就很好嘛。”我父亲回家后把老师的话讲给我听。他果然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但我看得出来，他很生气。当时的我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生气，但是我感觉到他好像不是在生我的气，是在生我们老师的气。这个问题我终于在一次生理卫生课上找到了答案。那天老师告诉我们，人的身高和智商绝大部分是由父母遗传决定的，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而那天，数学老师告诉我父亲说“我觉得不能怪他”，那么该怪谁了？
在想通这个道理后，我更加的坦然，也更加的热爱地理的学习。班主任还因此让我做了地理课代表。并且，数学换了一位新的老师，是一位很年轻的女老师。但这位数学老师很快就发现我其实对她的数学没有多大兴趣。一个夏天的晚自习上，她在黑板上给我们抄习题，突然转过身来发现别的同学都在抄题，唯独我却在盯着她一动不动。
“你在干什么呢，怎么不抄题目？”
“老师，他一整个晚上都在盯着您的后背看了！”
旁边的大毛嚷了一嗓子，全班立即哄笑作一团。我们年轻的女老师的脸立即涨红的像一朵玫瑰。也许她发现了自己今天穿的这件浅色连衣裙的颜色几乎浅的可以透漏出里面的内容来。于是，她的脸更红了，“你，你，小流氓！”
我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因为我的父亲终于找到一个借口把我爆打了一顿，而我也因此对数学彻底的失去了信心。但很奇怪的，作为这场绯闻的主人公，我连那个老师穿的衣服的颜色都没有印象了。倒是大毛在14年后竟然娶了我们这位曾经娇美的女老师。大毛喜宴那天我偷偷问他为什么会和数学老师结婚，他不好意思地说他有恋母情结。而我那天不过是和往常一样将数学老师平整娇小的后腰当作了我们幅员辽阔的祖国大地，在上面任我的想象在祖国的大好河山神游往来。
再大一些，我发现我对地图的喜爱其实很像柏拉图的精神恋爱或者是贾宝玉的意淫。因为其实那不过是一张纸，一张只有长和宽的平面，而我竟然可以看到其中的幽深的河谷，连绵的山脉、浩瀚的湖泊、无边的戈壁，看到椰风海韵的南国风光、看到黄土高原牧羊的陕北老汉、看到江南水乡渔舟点点。想象的总比实际的美丽，但想象的总是在实际面前破灭，这是我在许多年以后才领悟出的真理。但已经晚了。按照老师的通常说法，在我人生中的人生观价值观形成的最为关键的一段时间，我被一种美丽的想象同时也是一种虚幻的感性统治了，甚至忘记了周围的现实。也许以后我会改变一些，但我知道我不会了，就像老师们常爱作的动作那样——摇摇头说，“晚了，这孩子没救了。”

我就在这种无可救药的对地图的痴迷中度过了我的青春期。我甚至觉得这影响了我的初恋。当其他男生已经在和自己喜欢的人搂抱在一起的时候，我只会永远保持50米的距离姗姗地跟在一个花格子女生后边。结果呢？结果你当然可以想象的出来。
我和其他人一样读完了初中、高中、我甚至还有幸读了大学，然后是工作。有一天我发现前面说得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但许多事，比如大毛在晚自习上揭发我的事就仿佛是发生在昨天，所以我更加坚信生活其实就像两个城市一样，似乎很远，但在地图上它们其实就只是几厘米的距离，昨天今天和明天也不过是隔了一个做了梦的晚上。
我工作的城市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城市，可你要问我它有多大，我也并不知道。因为我不喜欢数字，所以我也决不会去关心地图上的比例尺。我只知道它横跨在中国的两条大江上，火车经过时停了三个站还在同一个城市。每次我从江北到江南要做上两个小时的汽车，而我回家的火车也只需要三个小时。并且这个城市的触角还在不断的向四周延伸。我就在这样一个大的几乎无边的城市生活，渐渐的我似乎喜欢上了它。因为它的冬天会下很大的雪，夏天的气温高的使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蒸笼，这样的天气也许很难熬，但从另一个角度说，夏天够热冬天够冷这样才叫四季分明才叫有性格。在这个九省通衢的城市，你还可以听到南来北往的乡音，大舌头的东北话、土里土气的河南话、鸟语花香的广东话，人们和平的生活在这个城市，来来往往，你说我笑。并且，各地的菜肴，麻辣的川菜、清淡的粤菜、陕西的凉皮、北京的烤鸭，你都可以尝到正宗的。于是我觉得这个城市就好像是中国的一个缩影，一张微型的中国地图。我可以省去许多交通费而坐观天下。
当然我喜欢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原因得益于我的地理课，我有很强的方位感。虽然它很大，但我不用担心迷路。因为我不会迷路，所以现在我就不再需要地图了。我也渐渐发现任何一个城市的地图都是为那些外乡人准备的。他们对这个城市充满了好奇和疑惑，充满了陌生和期待。我也是外乡人，但我在来到这儿不久就学会了这个城市的方言。并且，我可以比本地人更准确的说出30年代老金城洋行在哪，汉寿里是在那条小巷的路口。我简直是个本地通，同事们这么说。

我一直以为我属于这座城市，或者说这座城市属于我，直到小丹在我的身边出现又从我的身边消失而去。
那天我作完工作报表，钻进肯德基吃午餐。从肯德基出来，五月中午的太阳像金子一样耀眼，令人兴奋。佳丽广场的门口摆满了各种婚纱公司的宣传台。我心中暗自庆幸我没有女朋友或是和女同事一块出来，否则现在手中一定接满了“茜茜公主”“巴黎春天”的优惠单。正在这时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突然冲到我的面前，差一点和我撞了个满怀。
“我还没有女朋友，不用照婚纱照。”
“对不起，我不是问你这个。”
“那你要干什么？”
“我想请问一下这儿有什么车可以到武大吗？”
她背着一个学生包，头上已是一层汗了，这更显得她比街上别的女孩要黑的多。我断定她不是本地人，并且一定是南方的。
“你是南方人把？学生？”
“嗯，我是武大的学生，和同学逛街走散了。我不太熟悉江北这边，你能告诉我怎么走么？”
“这没有直接到武大的车。
“啊？那怎么办？
“你可以坐601到街道口下，然后知道怎么回去了吧？
“知道知道。谢谢你！”女孩笑了。
我继续我的路，而女孩也消失在车站等车的人群当中。这不过是一次很寻常的陌生人问路的经历，每天都有这种事发生，每个月都会有几次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我不会把它作为一段艳遇的开始。但即使同一件事也都会有不同的结果。对于那些偶然相遇的人，有的人从此后不会再见面，也不会认识，有的人却也许会再次出现在你的生活中，于是你们认识了熟识了交往了成为朋友。生活中的偶然有时候比我们的作家设计得巧和更加的不现实更加的没可能。
我也没有想到我会在第二天就又遇到了这个女孩。

第二天，老板叫我到武大去送一份做好的广告样本，刚走进某系的办公室，看见一个女孩在办公室，她一回头我们俩同时叫到：“是你呀！”
其实直到那时我还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也不知道我是谁。但这一切都被这两次偶然的相遇改变了。偶然加偶然就会产生必然。她要请我吃饭，说要谢谢我。然后我知道了她叫小丹，是从海南来这儿读书的，已经是大三了。我很奇怪她大三了怎么还对这个城市这么陌生。
“谁叫它那么大的，我从来在街上就没有搞清过东南西北。”
“你是本地人吧？”她问我。
我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临走我们交换了电话，我说下次我过来的时候请她吃饭。她笑着说，那一定要请吃好才行。一顿饭的工夫，我们就相互开起玩笑来了。
这件事不知过了多少天，一天我正在办公室做事，突然我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
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我呀，小丹！”
“哦，你呀，怎么拉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又迷路了。”
半个小时后，我找到小丹。这次她很轻松的站在那儿看风景，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你不是说你迷路了吗，怎么看起来这么悠闲的样子？”
“是呀，但我知道你是个本地通肯定知道怎么走，何必我到处乱跑了，再说万一我跑丢了怎么办？”
看来这个女孩既有些傻傻得可爱，也不乏机灵的地方。我无话可说，只好陪她去找她报名做兼职的那家单位。
“你的方位感怎么这么差啦？”在路上我问她。
“我小时侯生活在海边，那里空旷的很，走到哪都可以望见我家，哪像这儿又挤又乱，一不留神就错的十万八千里，找不到原来的路了。简直就是一个迷宫嘛。”
“哎，你们女孩子就是方位感差，糊里糊涂的，小心被骗呀。”
“哼，你们男人就喜欢自以为是，仿佛比我们高人一等似的。”
小丹给我做了一个假装愤怒的鬼脸，我知道我不应该再说下去了。

三个月以后，我和小丹像期望的那样成为了好朋友。
那天，我打电话叫小丹过到江北来。
“有什么事呀？”
“你过来就知道了。”
我们约在佳丽广场，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小丹跑到我的面前。好像我们每一次见面不是她在跑就是我在跑。
“那么早把人家吵醒有什么事呀？”她望着我一脸迷茫。
我把她拉到一边，很神秘很兴奋的对她说：
“我今天要训练你的方位感！”
“怎么训练？”
“逛街，逛遍汉口的大街小巷，这样你就不会迷路了。”
“逛街我愿意，可你要培养我的方位感恐怕要白费心机了。”
“不行，我一定要训练出你来，不然你总要我陪着你逛街，我会崩溃的。”
“哈，你不想陪我就算了！我走丢了算了。”
“你走丢了还是要来找我。”
“我才不要找你了！”
九月的空气清新而淡泊，在经历了一个酷暑后的阳光也变得透明起来。街头的梧桐树叶还没有来得及变成金黄色的，空中有些似有似无的风，让人的心情充满淡淡的喜悦和轻松。
我和小丹走在汉口老租界区的那些三四十年代的老街上。
“这是大孚银行，中国第一个建筑学博士设计的，做过汪伪政府的中央银行。”
“这是花楼街，老汉口的烟花柳巷。”
“这是宋庆龄故居，这是俄半夜凉初透国巡捕房……”
小丹突然拉住我的手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不行，我也要知道，我也要做个本地通！”
“你不行，你这儿——”我指了指她的小脑袋。“缺了一点点。”
小丹恼怒的锤打着我的后背，于是我们在街上像两只快乐的小耗子窜来窜去。
小丹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看，那栋老房子的门是开着的。”
扬子街和江汉路的交接处的广东银行，果然有一个侧门是开着的。
“我们进去瞧瞧！”小丹不由分说地把我拉了过去。
这是一家老洋行，从它那巨大的弧形拱门和华丽的英文标志“the bank of canton” 可以看出它曾有的辉煌。但现在似乎已经在时光中衰败了。我们从侧门钻了进去，光线立即变得很幽暗，里面静悄悄的。虽然是大白天但还是有些慎人。但小丹似乎不怕。
“我喜欢这旋梯。”她用手轻轻的摸着那暗红色的古旧旋梯，幽幽的说。我想这儿一定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天花板上的石灰已经剥落，大理石地板上敷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并且洋行的内部被人为的用墙一分为二，我们只能进到了银行的一半中去。看的出来，洋行的三楼四楼曾作为居民的住宅，因为在过道上堆放着挂满蛛丝的竹床和破旧的家什。
但现在连这些住家也荒弃了。
小丹停住在顶楼的窗户旁，突然忧郁起来。
“你说我如果是一个这家的女鬼，会是什么样？”午后的阳光下，她的脸很柔和很温暖。
“为什么会变成女鬼？有什么冤情，被人抛弃了？”
“是呀，就是你，你丢下我不管，我迷路了于是就变成了女鬼，我要找你算帐！”
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过道飘浮，仿佛真的穿越时空而来。
“你会丢下我不管吗？”小丹突然追问道。她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像是要不放过任何的谎言和不忠似的。
“不会的。因为我知道你爱迷路。只要你想找我你可以随时找到我，你有我的手机对吗？相信我，我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的。”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楚楚动人的脸，我不由地捧起她的脸，很认真的对她说。
小丹紧紧地抱住我，像怕失去阳光一样。“在这个城市，我没有一个亲人！”她的嘴喃喃的说。
小丹是一个怕迷路的孩子，她需要一张地图。
从广东银行出来，小丹突然回过头来对我说：“我还没去过你的家了。”
我想起来的确是的，认识小丹这么久，我却从来没有带她到我的寓所去过。所谓寓所也就是家，往往是有多种含义的。比如一个常年漂泊在陌生土地上的流浪者眼中的万家灯火是一种，而一张洁白柔软的双人床则是另一种涵义。从小丹的话语中，我听到的是后者。
我带她回了寓所。那是一间私人出租的不足20平米的一室一厅的小房间，楼上楼下不知道住的是什么人，对面还有一家私人录像厅。我的家当也相当简单，一个柜子，一张床，一包行李。有一天我如果搬家的话，十分钟就可以搞定了。
“没想到你这儿这么简陋，我还以为你这么小资的人，家里一定布置得既舒服又慵懒了。”她看了看我那可怜的小窝说。
“这就是慵懒的结果呀，舒服嘛，我觉得挺舒服的。”
我们说着说着已经拥抱在了一起。我轻轻的撩开她的衣服，那略黑的皮肤有一种响晴的味道，这种阳光的气味足以让任何男人坚挺起来。她的头发散了，一双大眼睛在乌黑的秀发下充满了羞涩和期待。于是我试着进入她。
这时一个啤酒瓶破碎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一阵破口对骂。对面那对录像厅的夫妻又开始吵架了，这是他们每天必备的曲目。
“这种夫妻！”我愤恨厌恶的说了声。但这话马上使得小丹脸红起来。
我们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关系了。
她转过身去，整理好衣服，说“我帮你收拾收拾房间。方便的话，你还是换个好一点的地方住吧。”然后她又在我耳边小声地说“对不起呀”。
“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低下头吻了吻她。

四月，武大最美的季节。满园的樱花开的很烂漫。白的像雪，红的似云。武大老图书馆下的樱花小径下总是有来来往往的人群。晚上，我和小丹一块看《浪漫樱花》。
“我觉得日本樱花和咱们学校的差不多嘛，我们的还多一些文化气了。”小丹顽皮的说。
“那当然，武大的樱花原本就是日本的品种呀。”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你不知道的多了，比如说坐什么车怎么走，你知道吗？”
小丹假装生气了，用手掐着我说：“你都知道吗？在上海你也知道怎么走吗？”
“我觉得上海挺好玩的，要是能去玩玩就好了。”小丹突然搂着我的脖子，很兴奋得说：“我们五一到上海去吧！”

“五一出来玩绝对是一个错误。”我对小丹说。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了上海火车站的出站口。
“你不是说你是个活地图嘛？让我看看你在这儿还行不行！”小丹还沉浸在旅游的兴奋当中，她扶了扶鼻尖上的太阳镜，耸了耸肩上的背包就头也不回的朝着面前的人海扎了进去。
“你慢一点，小心走丢了。”我这样说着，不料一转眼，真的不见了小丹！
我在人群中寻找着小丹，这是我到上海后做的第一件事。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弄清这个城市的东南西北。我不知道上海是不是比武汉大，城市都是大同小异的，我本不应该害怕。但我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与迷茫，我在担心小丹。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我们谁也没有来过上海，她会迷路的，她会拼命打我的手机，而经过长途的旅途我的手机已经没有电了。她会害怕的，她会被吓着的。我不能再想了，这只能让我更加的害怕。
“小丹，你在哪儿？”我在人群中不断呼喊着。街对面的人群像整齐的海浪一样向我不断的涌过来，把我不断的打了回去。我仿佛听到了海浪破碎在岩石上的声音。周围是我们无法明白的吴侬软语，悠扬婉转，连绵不绝。我的头开始发晕了，我的头上都是汗，我像是在一个笼子里打转。
我还是不知道小丹在哪儿！！！
那是她吗？那个站在肯德基红色招牌下的身影。
是的，是她！
我像一只扑向猎物的猎豹，不顾一切的冲向小丹。而直到我气喘嘘嘘的跑到她的面前，她才认出我来。她正低着头揉自己的鼻子，眼泪已经不断的流了下来。
小丹一把抱住我，抱的死死的让我都喘不过气来。我听到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不要你离开我，我不要！你不要离开我……”
同样的，我也想对小丹说，我不会离开你，永远！

上海之旅并没有成为我和小丹的浪漫之旅。经过第一天的事情，小丹变得很紧张，她总是抓着我的手不肯放，逛街的时候她也会时不时的回头望着我，看见我还在那儿，然后就露出一个孩子般的放心的微笑。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有时还必须相互寻找；我们不得不饿着肚子在餐馆里等上40多分钟，然后还不能习惯上海那些既甜且腻的本帮菜。
“想象中的世界是美丽的，而真实乏味无比。”我嘟噜着我的至理名言。
小丹没有说话，她看了看我，眼光很怪异。
当我再次调侃的说她的时候，她突然大叫起来：
“我是不是很乏味，那你想象一个更好的女朋友好了！”她说着便冲进人群中去了。这次，我赶紧紧跟上她。
她也并不敢走远，她知道我在后面跟着。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在繁华的南京路上像两条逆行而上的鱼，缓缓前行。

从上海回来，小丹有一段时间没有来找我。我打电话给她，她告诉我，五一的时候她妈妈打电话来了，知道她并没有在学校，十分的不高兴。小丹说觉得对不起父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孝顺女儿。但我觉得不光是这些，似乎有什么事情出现在了我们俩之间，即使是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小丹也变的忧心重重。她好像在担心什么，她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但每当我抬起头的时候，她就会低下头去，而当我埋头做我的事情的时候，又会发现她缠绵的眼光在我的身上绕。
这一段时间，我们都不愿意见面，是怕见了面后的尴尬还是怕会发生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尽管这害怕和我对数字的恐怖一样是无名的，但我俩确乎都有些害怕。于是我们都在回避，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
再后来，我也没有工夫去找她，因为我的工作丢了。
在五一的七天长假里，老板找了一个更聪明勤快的家伙，更关键的是他是学会计的，数学一级棒。
我失业了，我没有告诉小丹。我知道她最近不会过来，而我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失业似乎对我的影响很大，不光是物质的。还有什么我说不清，但我的性情似乎从此就大变了。
起初的时候我还四处奔走去投表去面试，结果都一样，理由却是五花八门。有嫌我专业不对口的，有嫌我长的不够高的，甚至还有因为我是男的缘故。（那人要一个秘书，而秘书一定都是女的吗？）在经历了半个多月的东奔西跑甚至一天之内被拒绝三次之后，我开始放弃了。我拖着断了似的双腿，领带像狗舌头一样耷拉在外面，这时候我知道了“人模狗样”这词的含义。我站在安全岛上，等着前面的红灯变成绿色。那些红绿灯在面无表情的交错，疏导着人们来来往往，我却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哪儿会有属于我的工作。我看见这个城市有无数个和我一样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无论本地还是外地，他们和我一样对这个城市充满好感，他们和我一样把它当作自己的衣食父母，甚至是像个女人苦苦的恋着男人那样，生怕被这个城市抛弃。
在发现自己在这个城市面前是如此的卑微之后，我索性哪也不去了，躺在家里睡大觉，直到过了中午才起床，然后随便往肚子里塞一些垃圾，就出去看看外面去“晃”。
我看着那些我熟悉的街道，我发现这个城市从来没有停止过它的生长。又有一家豪华的百货商店开张了；中山公园的大门被拆了，里面的风景赤裸的面对着每一个市民；我还发现三阳路口上每天会有许多老人聚集在那儿喝茶、下棋、打牌。这儿本来应当是路口，但奇怪的是并没有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来驱赶他们。他们是已经被驱赶过一次的了，从民众乐园的戏厅里，从他们的儿子媳妇的家里。
但有一天，我发觉我竟有点羡慕这些老家伙了。我想象着有一天可以和他们一样悠然的，至少表面是这样的去和老哥几个打打牌、下下棋。任凭大街上的车水马龙，任凭年轻人衣冠楚楚的死撑着面子在为自己的前途奔波。太阳照在身上，很暖。我现在想退休，想有杯清茶，有盘人生的残局可以慢慢下。
我现在不正是退休吗？我笑自己。
突然之间，我好像对这个城市有了新的理解。一转身，面对的是无数呼啸而过的汽车。几秒之后，我意识到横在我前面的是一条截不断的河流，于是再转身，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在这个城市有无数条河流，每天每一条河流都会有人不停地穿过，也会有人被吞没，但早在几千年前的圣人就告诉我们了，“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有一天，我看见了小丹。她在街对面静静的站着，望着我。我们像两个无辜的孩子在河流的两岸相互盼望相互等待。我知道我们都愿意为对方扑向这条汹涌澎湃暗藏杀机的河流，但我们都不愿对方因此而紧张。于是我们都静静的站在河的两岸，咫尺天涯。

我们两个人躺在我的单人床上。
我搂着小丹，确切的说是我躺在她的怀里。我把所有的重力都放在了她柔滑的身体上，抱起她的脸，贪婪的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就像是我少年时对地图的钟爱。小丹安静的看着我，她像是比我更加的成熟，温柔的看着我，任凭我的手在她小鱼一般的身体上寻找着，游动着。我将头埋在她的乳房中，像是在吮吸着月光；我抚摸着她的小腹，那儿平整的像一块宁静的湖水；我的手继续往下滑去，越过肚脐，触到了毛丛，湿润、温暖，我的手停住，再也不想动，也不再敢动。因为小丹的喘息声骤然加重，一下子抬起身子来，将我搂得不能再紧，我能感觉出来，她全身的血液都在激烈的颤抖：我进入了她。
我多希望被她紧紧的包裹，幽居在那温暖的地方不再见任何人！
小丹后来说，那天我哭了。我说我没有，我不会在女人面前哭的。相反的，我说我看见她看着我的眼睫毛上有一颗晶莹的露水。

小丹知道我失业了，她想安慰我。她也发觉我的心情的变化。她开始很小心的说话，她开始察言观色，甚至有时她看我的眼神里会闪动着忧郁的光。仿佛失业的是她而不是我。但我的心情还是无可救药的越来越糟。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板着脸，我总是对她发脾气。她一开始还企图用说话聊天来安慰我，但后来见我已越来越沉默，于是也渐渐的沉默起来。直到有一天，小丹告诉我，她快要毕业了。
告诉我她要毕业的时候，小丹很羞涩，羞涩的像一朵期待春天的花。而那个春天就是我。
“我快要毕业了。”
这是一个疑问句，不是陈述句。
她低着头不看我，但我知道她的眼光在敏感的注视着我，我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会对她的情绪产生截然不同的影响。我手中有一根细细的线，这根线会牵动天上那只飘摇的风筝。但小丹不知道，也许在半年前，或许去上海之前，这根线还在我的手上，但现在我和她一样是一只在空荡荡的风中徘徊的风筝！
所以我选择了一种让自己最安全也让她最伤心的做法：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
她一定是在期待我说出一句话，一句可以让她留下来陪我的话，比如说，“我爱你”，比如说“我想要你留下来”。
可是我让她失望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说一句了？！”有一天小丹终于愤怒了。
她像一只母兽一样盯着我，眼里冒着委屈而执著的光。
“你说，你说呀！你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呀，你怎么啦？”
她的头发散来了，凌乱的在她的胸前，随着她激动的前胸不停的颤动。
“你不明白吗？我已经不能给你什么了，我失业了。”
“我又不要你的钱，你什么时候有过钱嘛？我要的是你的人，是你给我的安全感。”
“可，如果有一天我连这个也不能给你了呢？”
“不会的，不会的，你知道，我爱迷路，我需要你。”
“傻姑娘，总有一天你会熟悉这个城市的，你会不再需要任何人带路也不需要任何地图。”
“不！不！我需要，我永远需要！否则，否则我就不会选择这个城市！”
小丹哭了，她哭的很委屈，像一个被人冤枉的孩子。她不能再任性的打电话给我让我带她回家，她在为她丢失了最心爱的布娃娃而哭泣。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小丹也一天一天忧郁下去。她开始回避我，虽然我知道她还在等我，等我的一句话。
我渐渐明白，她的忧郁是一回事，我的忧郁是另一回事。

她说她可以为我留下来，只要我吻吻她，在她的耳边告诉我要她留下来。可是直到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也没能说出那句她期待的话。盛夏的站台上满是毕业的学生和送行的人们。人们的泪水和汗水混杂在空气中，让这个城市的天空充满了潮湿阴郁的味道，让人有些窒息，仿佛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我站在站台上，木若呆鸡。我望着哭作一团的毕业生们，我想起了我毕业时的情景。昨天和今天果然只隔了一层纸。
小丹很安静的上了火车，很乖的，她没有握我的手，甚至也没有看我一眼。我想她是怕惹我不高兴，因为她是那样的爱我。
一定是的。
在火车开动前的几秒钟，小丹开始哭起来。也许她终于意识到我们要永远的分开了，她一开始只是遮住眼睛，后来就越哭越大声甚至号啕大哭起来。隔了厚厚的防弹玻璃，我听不到她的哭声，但我知道她在哭，并且哭的越来越大声，像山洪在爆发。她越是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就越是抽搐的厉害。这种无声的哭泣更让人心碎，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看着我，议论纷纷。
我听到了北极冰川的千年寒冰破裂的声音，那声音让人永生难忘。
我甚至痛恨自己的无情，但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安慰她了，就像明明知道是个悲剧你却无法避免一样，我只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她，看着她在车内无声的哭泣。
而我的脸上没有泪水！
火车开走了，不久它就会离开这个城市，它的尾巴在天地之间变得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站台上送行的人缓慢的往回走了。
我也要回去了。我对自己说。
突然一股汹涌酸楚的气流像洪水一样从我的心底一直涌向我的头顶。我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我倦缩成一团，让背影遮住我已是泪流满面的脸……

“小时侯我生活在海边，那里空旷。无论我走到那都可以望见我的家，哪像这儿，又挤又乱，一不留神就错的十万八千里，找不到原来的路了，简直就是一个迷宫嘛。”
那天，说这话的小丹一个人在街上悠闲的看风景。她知道会一个人来到她的身边，带她走出这个迷宫。
她错了，我不是那张地图，我没能带她走出这个迷宫。但她又是对的。因为我发现正如她所说，这个城市其实是一个迷宫不是一张地图。我以为这个城市就是一张伸展的地图，可我没有办法在这个城市看尽所有的风景；这个城市的地图上标有这个城市最豪华的宾馆饭店，但没有一样东西，那个被人称之为“家”的东西；我以为我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但恰恰我不知道我的家在这个城市的哪个地方；我以为每一个城市都可以按图索骥，但每一个城市都让进入它的人意乱神迷。
“小伙子，你坐错站了吧，我们都到终点了。”下班的售票员提醒我。
在小丹走后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在这个熟悉的城市迷了路。
我以为我足够坚强，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忘记她，但一松手，当那只风筝真的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为什么我的心也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风吹过的声音？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我也许真的不能给她一份清晰自信的地图，但我从没有想过，也许，这个容易迷路的女孩就是我的地图！
这个容易迷路的女孩就是我的地图？！
在那一瞬间，我才发现，失去我熟悉的城市地图并不是最可怕的事，可怕的是身边没有了小丹。
只是！
只是，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在这夏夜燥热悔恨的夜风中，我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寻找。寻找我的家，我的路。我听到一个老男人在风中喃喃的唱：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回去的路有些黑暗
担心让你一个人走

我想是因为我不够温柔
不能分担你的忧愁
如果这样说不出口
就把遗憾放在心头
…… ……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
你的美丽让你已带走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
快乐起来的理由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
你的美丽让你已带走
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
可不可以你也会想起我
…… ……

2003年5月12日